

護花鈴(下)【珍藏限量紀念版】

南宮平迷迷糊糊間到了一個島嶼,只見遍地俱是瑤花瓊草,奇珍異果,閃亮的黃金,眩目的珠寶,滿滿鋪了一地,他踐踏著,就正如人們在踐踏泥土一樣,綿羊與猛虎,共臥在一株梧桐樹下,樹上棲臥著一對美麗的鳳凰,梧桐的葉子,卻是整塊的翠玉。
遠處有一座高大的宮殿,白玉為階,黃金作柱,金樑玉瓦建成的殿背,高聳入雲,幾與天齊,來往的人群,也都是仙風道骨,不帶半分火氣,他恍恍惚惚地信步前行,突地見到他父母雙親也雜在人群中行走,大喜之下,狂奔而去。
哪知腳步竟忽然不能動彈,彷彿突然被人點住穴道,他又驚又急,苦苦掙扎,剎那間只見到所有的珍寶花果都變作了惡臭垃圾,往來的人群也都化為了毒蛇猛獸,梅吟雪、葉曼青、王素素、龍飛,以及他的父母雙親,都被數十條毒蛇緊緊纏住,毒蛇的眼睛,卻忽然都變成郭玉霞含笑的秋波……
他用盡全身之力,大喝一聲,奮然躍起……張開眼來,眼前卻只有一盞孤燈,散發著柔和的光輝,四下水聲潺潺,他舉手一掠,滿頭冷汗,汗透重衣,才知道方才只不過是一場噩夢。
轉目望處,四壁蕭然,只有一床、一几、雙椅,高處有一扇小小的窗戶,窗外群星閃爍,原來他已睡了一天一夜,他定了定神,掙扎站起,只覺地面不住搖晃,再聽到四下的流水聲,他才突然發覺,他已置身海上。
就在方才昏睡之間,他已遠離了紅塵,遠離了親人,遠離了他生長的地方,所有他熟悉與他深愛著的人們,此刻已與他遠隔千里之外,而且時間每過一分,他和他們也就更遠離一分。
一念至此,他只覺心胸欲裂,不禁悲從中來,突地重復坐下,熱淚奪眶而出,難道他的生命真的從此便不再屬於他自己了麼,那豈非等於生命便從此結束?但父母師門之恩,俱都未報,紅塵中他還要去做的事,更不知尚有多少?
也不知過了多久,他突地伸手一抹淚痕,奮然長身而起,自語道:「我還要回去的,我還要回去的……」
突聽門外朗聲一笑,風漫天推門而入,道:「你還要回去麼?」
南宮平挺胸道:「正是!」
風漫天笑聲一頓,長嘆道:「好、好,你有此志氣也好!」他手持巨壺,腳步蹌踉,酒意更濃。
南宮平雖然有許多話想要問他,但見他如此神情,只得住口,過了半晌,海風突盛,強勁的風聲,在船外呼嘯而過,海行更急,也卻更加搖晃。
但只有獨腿的風漫天,在搖晃的船板上,卻走得平平穩穩,他搬來許多酒食,與南宮平對坐而飲,轉瞬間天光已亮,南宮平只聽四下漸漸有了嘈雜的腳步與人語聲,不時還夾著獅虎的吼聲。
一線陽光,穿窗而入,風漫天突地長身而起,道:「隨我來!」
兩人一齊出了船艙,南宮平一眼望去,只見海天極處,金光粼粼,四下天水相接,金光波影,景色當真壯觀已極,但船板上卻是說不出的齷齪零亂,四下滿堆著箱籠雜物,後桅邊卻放著一排鐵籠,籠中的獅虎豺狼,俱已自箱中放了出來,一見生人,便不住怒吼劇躍,張牙舞爪。
一個消瘦而沉默的漢子,敞著衣襟,立在後梢掌舵,另一個矮小臃腫的漢子,穿著一身油膩的衣衫,滿頭癩瘡,立在他身邊嘻嘻醜笑。
南宮平一見此人,心中便有說不出的厭惡,漁人船伕,雖然窮困,但大多俱是明朗而潔淨的,此人卻是既齷齪,又猥瑣,笑聲更是刺耳難聞,忍不住問道:「此人是誰?」
風漫天道:「伙夫。」
南宮平呆了一呆,想到今後自己要吃的飯菜,竟是此人所做,胸口已不覺起了一陣噁心,皺眉道:「怎麼尋來如此人物?」
風漫天哈哈一笑,道:「我能尋著這些船伕,卻已大非易事,縱是生長海面之人,又有誰願意跟著陌生的船飄洋過海?」
南宮平道:「那麼前輩你又是如何找來的?」
風漫天突然張手一招,那八哥便遠遠飛了過來,風漫天道:「叫七哥來。」那「八哥」咕咕叫道:「七哥,七哥……」低低飛了一圈,甲板突地掀起一塊,一個黝黑的漢子,自船板下一躍而出。
南宮平目光轉處,心頭不禁又是一跳,原來此人生相更是奇特,身材矮短寬闊,有如棺材一般,背脊彎曲,頭陷入肩,行動卻是輕捷靈敏無比,輕輕一步,便已到了風漫天身前,面目之醜惡,更是駭人聽聞,獠牙闊口,下頷突出,有如野獸般激動魯莽之色,垂首道:「主人有……有何吩咐?」語聲嘶啞緩慢,口齒極是不清。
風漫天哈哈一笑,道:「我與他兩人,乘著一艘獨木之船,飄洋過海,來到江南,此番回去,誰還願意如此吃苦?何況又多了不知多少貨物,自然要換隻最大的船,自然要用許多船伕。」
南宮平道:「多少船伕?」
風漫天道:「莫約十一二人,你可要見見他們?」
南宮平連聲道:「不用了!」他見到這野獸般的「七哥」與那癩頭漢子,心中已是作嘔,哪裡還願再看別人?轉開目光,望向籠中的猛獸,只覺那些獅虎豺狼雖然兇猛,卻也比這兩人看來順眼得多。
這海船製造甚是堅固,只有一根船桅,確是難見的大船,此刻船帆俱都張起,便連後檣也已縱帆,都被海風漲滿,藍天碧海,萬里無雲,南宮平初次來過這種海上生活,不兩日便已漸漸將胸中的不快忘去,反而充滿新奇之感,只恨不得早日到達目的,完成責任,那時用盡千方百計,也要重回江南。
船上船伕,大多形容古怪,面色陰沉,一個個不住以奇怪的目光,窺伺著南宮平,有如野獸窺伺獵物一般,完全不似海上常見的船伕,南宮平心中不覺暗中起了警惕,但風漫天卻似滿不在意。
他每日清晨,陽光初昇之際,都要站到船頭,撮口長嘯一番,直震得海天都掀起波瀾,除此之外,便是終日坐在艙中飲酒,而且言語越來越少,有時甚至終日不發一言。
他不但自己飲酒,而且每餐每飯,都要強勸南宮平喝上幾杯他那葫蘆裡的烈酒,南宮平每次見到那癩子端來菜飯時,心頭都覺得十分難受,不喝幾杯烈酒,當真是食難下嚥。
那癩子廚師當真齷齪已極,連臉都未曾洗過一次,幸好船上清水甚是珍貴,他菜又燒得極好,雖然人人厭惡於他,卻還可容忍,他終日唯有癡癡呆笑,更似乎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,每見到南宮平時,都咧嘴的一笑,使得南宮平一聽他的笑聲,就趕緊將目光轉過一邊。
船行數日,舉目四望,仍是海天茫茫,見不到一片陸地。
南宮平忍不住問道:「不遠了麼?」
風漫天卻只是冷冷回答:「到了你自會知道!」
船行越久,他臉色就越陰沉,酒也喝得越多,這自是大違常情之事,只因無論是誰,離家漸近,心裡總是該高興的。
這一日風浪甚大,南宮平多喝了幾杯,想起親人,心頭不覺甚是煩悶,悄悄出了艙門,走到船頭,只見天上星群影入海中,天水相映,幾乎令人分不出哪裡是天,哪裡是海。
他心神方覺一暢,突聽甲板上傳來一聲癡笑,接著船板一陣輕響。
南宮平實是不願見到此人,眉頭一皺,身形閃動,輕輕掠至船艙旁的陰影中,只見兩個船伕夾著那癩子伙夫躍上船面,南宮平本待閃身入艙,見到這三人行跡彷彿十分鬼祟,心念一轉,手掌一搭,全身隱沒在船艙邊的短簷下。
只見那兩個船伕,一個身形枯瘦,身材靈便,名叫「金松」,另一人卻是陰沉的舵手「趙振東」,這兩人船上生涯俱都十分精到,在船伕中彷彿甚有權威,是以南宮平都認得。
金松一上船面,四望一眼,輕輕道:「缺點子!」
趙振東冷冷道:「你再去四面踩踩盤子,掌舵的不是併肩子!」
他兩人出口竟是江湖黑話,南宮平不禁更是疑雲大起。
要知「缺點子」便是無人之意,「踩盤子」乃是探查,「併肩子」便是「朋友」,這幾句話綠林豪強最是常用,南宮平雖非老江湖卻也懂得。
金松果然展動身形,四下探查了一番,身形輕捷靈便,輕巧竟似極有根基,嗖地自南宮平身側掠過,搖頭道:「沒有動靜,只有掌舵的那廂還在艙那邊,而且伏在舵上,似已睡著了!」
趙振東微一頷首,將那癩子廚師拉到一堆貨物下,那癩子跌跌撞撞,笑也笑不出來了,趙振東面色一沉,嗖地自靴裡拔出了一柄解腕尖刀,在癩子面前一晃,陰惻惻笑道:「你要死要活?」
那癩子駭得縮成一團,結結巴巴地說道:「自……自然要活!」
趙振東道:「要活就得聽老子們的話,老實告訴你,老子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,你只要是在海面上混的,大概就聽過老子們的名字,老子就是『舟山海豹幫』的『海豹』趙老大!」
那癩子不由一愣,苦著臉道:「大……大王有何……吩咐小人都聽話。」他一駭之下,話更說不清了。
趙振東冷冷一笑,道:「諒你也不敢不聽!」自懷中取出一個紙包,接道:「明天給我漂漂亮亮地做了一鍋海帶雞湯,把這個一半下在湯裡,一半混在飯裡!」
那癩子顫聲道:「雞湯裡不用放胡椒鹽的!」
趙振東笑罵道:「呆子,這不是胡椒,告訴你這就是殺人的毒藥,無論是誰,吃下半點,立刻七竅流血而死,你記著千萬不要將它放入口裡,事成之後,老子們發了財,少不得也要分你一點,但你若走漏一點消息,老子們就要把你大卸八塊,拋下海裡餵魚,知道了麼?」
那癩子點頭如搗蒜,連聲應了,金松輕輕一笑,道:「小弟這幾日暗地觀察,這一票油水就足夠我兄弟快樂半輩子,只是不但那跛子跟那怪物有些扎手,那個漂漂亮亮的小白臉,手底下也有兩下子。」
趙振東冷「哼」一聲,道:「你當汪治,孫超,連那邊掌舵的那死臉子李老三是好人麼?我看這三人混上船來,也沒有安著好心,八成也是黑道上的朋友,只是他們既然不是咱弟兄一路,明日索性連他們也做翻了算了!」
這兩人輕言細語,直聽得南宮平暗中心驚,心中暗道:「僥倖,天教我無意中窺破他們的陰謀,否則豈非要著了他們道兒。」
心念轉動間,突聽左面一聲衣袂帶風之聲「嗖」地劃過。
南宮平心頭一驚,只見一條黑影人影一掠而來,冷冷道:「趙老大你好狠心,連我兄弟你也要一齊做翻餵魚麼?」
趙振東面色大變,翻身躍起,掌中緊握尖刀,輕叱道:「誰?」
黑影中緩步走出一人,死眉死眼,長腳大手,面上不帶半分表情,正是被趙振東暗中喚做「死臉子」的李老三。
趙振東、金松如臨大敵,虎視眈眈,李老三神情卻仍是呆呆板板,緩步走了過去,道:「癩皮狗,快把毒藥拿出來。」
那癩子縮在箱籠間,當真有幾分像是癩皮狗,趙振東叱道:「你先把命拿來!」刀光一閃,便要撲上前去。
李老三道:「且慢動手,要知我令你們交出毒藥,並無惡意,那跛子是何等角色,豈是一包毒藥就可以解決得了的,若是被他發覺,豈非打草驚蛇,壞了大事,快把毒藥拋入海裡,我自然另有好計來對付他們。」
趙振東果然停下腳步,但口中仍在發狠,道:「你是什麼玩意,我『海豹』趙老大要聽你的!」
李老三冷冷道:「你不認得我麼?我就是……」突然湊到趙振東耳邊,輕輕說了幾個字。趙振東面色大變,身子一震,「噹」地一聲,連掌中的尖刀都落到地上,顫聲道:「你……你老人家怎……」
李老三道:「不要多話,快回到艙裡睡覺,時候到了,我自會通知你,你『海豹幫』顯然辛苦了一趟,我也不會虧待你們。」